家有香椿樹
林清玄
①我在市場里看到有人賣香椿，一大把十元，簡直有點欣喜若狂，立刻買了三把回家，當天晚上就做了香椿拌面、香椿炒蛋、炸香椿，吃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好笑，感覺自己就像得了相思病，不，是“香椿病”。
②說起香椿，它給人的味覺是很難形容的，它的香氣強烈而細致，與一般的香菜，像芫萊、芹菜、紫蘇，大為不同，食之風(fēng)動，令人心醉，香椿與一般香菜更不同的是，一般香菜多為草本，香椿樹卻是喬木，可以長到三四丈高，如果家里種有一棵香椿樹，一年四季就都有香椿可吃。
③我對香椿的感情是從小就培養(yǎng)出來的。我們以前在山上的家，屋后就有幾棵極高大的香椿樹，樹干筆直，羽狀復(fù)葉樹形和樹葉都非常優(yōu)雅，是非常美的樹木。
④我的父親獨沽一味，非常喜歡香椿的氣味。他白天出去耕作，黃昏回來的時候，就會隨手摘一些香香椿的嫩葉回家，但是偏偏母親不喜歡香椿的味道，所以父親時常要自己動手。他把香椿葉洗凈，剁碎，加一點油，加一點醬油，撒在熱氣騰騰的面上，抄起筷子拌一拌，就是人間至極的美味。
⑤最簡單的做法，是把香椿剁碎了放在醬油里，不管蘸什么東西吃，那食物立刻布滿了香椿的強烈的氣息。次簡單的做法，是用香椿葉來炒蛋，美味遠非萊脯蛋、洋蔥蛋可比?；蛘呤怯玫昂兔娣酃愦蝗~下鍋油炸，炸得酥黃香脆，可以當餅干吃?；蛘?，以香棒拌豆腐還有復(fù)雜一點的就是以香椿葉子包餃子、包子、粽子，香氣宜人。
⑥我受了父親的調(diào)教，自小就嗜食香椿，幾乎有香椿葉子，什么東西都吃得下了。而香椿樹那種獨一無二的氣味，也陪伴了我的童年。那高大的香椿樹每到初夏，就會開出一簇簇的小白花，整個天空就會彌漫著一種清香，然后，結(jié)果了，果熟裂開了，香椿樹帶著小翅膀的種子就會隨風(fēng)飛到遠方。
⑦自從到臺北以后，就難得品嘗到香椿的滋味了，所以每次回鄉(xiāng)下，我總會設(shè)法去找些香椿來吃。有一年，我住在木柵的興隆山莊特地向朋友要來兩株香椿樹的幼苗種在院子。香椿樹長得有一人高，我偶爾會依照父親的食譜，摘香椿葉來試做，滋味依然鮮美，從前那遙遠的記憶浮現(xiàn)在眼前。
⑧后來我搬家了，也不知道院子里那兩株香椿樹變成什么樣子了，會像故鄉(xiāng)的香椿樹那樣長到三四丈高嗎？會開花嗎？種于也會飛翔嗎？
⑨有一次讀莊子的《逍遙游》，說道：“古有大椿者，以八千歲為春，以八千歲為秋?！彼韵愦粯鋺?yīng)該是很長壽的。由這個典故，以香椿有壽考之征，所以古人稱父親為“椿”，稱母親為“萱”，唐朝牟融有詩說“堂上椿萱雪滿頭”，是說高堂的父母已經(jīng)白發(fā)蒼蒼了。
⑩父親過世之后，我也吃過幾次香椿，但每次，那強烈的氣息都會給我?guī)肀?，使我想起父親，以及他手植的香椿樹。他常說：“香椿是很上等的木材，等長好了，我們自己砍下來做家具?！币恢钡剿x開這個世界，他也沒有砍過一棵香椿樹。我以前一直以為是香椿還沒有長好，現(xiàn)在才知道那是感情的因素，八千年為春秋，那是永遠也長不好了。但愿，父親在極樂世界，也會有香椿拌面可以吃。
⑪端午節(jié)的時候，我路過松山的永春市場，看到有人在路邊賣“香椿粽子”，便買了幾個來吃，真有一點父親的味道。唉!吃香椿粽子的時候，我決定了，將來如果有一個莊園，屋前屋后我都要種幾棵香椿樹。
（選自《林清玄散文精選》，有刪改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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